陳平原教授演講「被選擇與被遺忘的聲音:魯迅『出口』能否以及如何『成章』」紀要

 
主講人: 陳平原教授(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)
主持人: 胡曉真教授(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)
時間: 2026 年 3 月 16 日(一)下午 03:00 至 05:00
地點: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 2 樓會議室
撰寫人: 鄭承昊(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)
 
陳平原教授演講「被選擇與被遺忘的聲音:魯迅『出口』能否以及如何『成章』」紀要
 

  演說在近代中國的興起是影響深遠的大事,是思想啟蒙與社會動員的重要手段。陳平原教授近二十年來持續關注晚清以降「演說」活動的研究,著有諸多相關著作,如〈現代中國的演說及演說學〉、〈有聲的中國——「演說」與近現代中國文章變革〉、〈「文學」如何「教育」——關於「文學講堂」的追懷、重構與闡釋〉。一方面討論演說的崛起與流播、聲音轉化為文字的可能性,以及書齋通往講堂與廣場的不同路徑;另一方面也曾以個案研究的方式,如探討章太炎 (1869-1936)、梁啟超 (1873-1929)、蔡元培 (1868-1940)、胡適 (1891-1962)、聞一多 (1899-1946) 等人的演說實踐與其風格。

  陳教授首先從「胡適會不會演講?」切入,指出過往對於演講的先行研究,有一關鍵的技術瓶頸,便是在於錄音史料的匱乏。如胡適演講雖存有錄音紀錄,但魯迅 (1881-1936) 演說的研究卻陷入此困境。魯迅曾自述「我曾經能講書,卻不擅於講演」,陳教授指出此語可對應兩條重要的研究路徑:其一是「講台上的小說史」,其二是「雜文、演講與著述之間的張力」。這反映魯迅並非單純拒斥演說,而是在多種表達形式之間持續進行自我定位的動態調整。

  接著,陳教授將視野拉回二十世紀二、三〇年代的出版文化。當時名人演說集與演說學著作大量出現,常見人物包括蔡元培、梁啟超、胡適,乃至陳獨秀 (1879-1942)、李大釗 (1889-1927)、汪精衛 (1883-1944) 等政治領袖,然而魯迅卻鮮少被納入其中。陳教授指出,這反映出當時普遍認為魯迅並不以演說見長的評價。

  然而,隨著魯迅聲譽提升,情況逐漸改變。陳教授提到,一九六、七〇年代的中國在「全民讀魯迅」的文化氛圍下,促使其演說重新受到關注。其中以林辰編纂的《魯迅演講紀年》為開端,引發學界熱烈討論,其後《魯迅演講資料鈎沉》、《魯迅講演考》等專著相繼出現,使魯迅演說研究逐步成為一項重要課題。這一學術發展的脈絡,清楚呈現出魯迅形象如何在不同時期被重構。

  在具體案例方面,陳教授首先談及 1912 年北京夏期演講會,指出此為魯迅作為演說家的起點。然而連續四場演講皆乏人問津,從其日記可見,此一經驗對魯迅打擊甚大。陳教授分析原因,一是時局動盪,《藝術略論》的內容未能切合現實關懷;二是魯迅當時尚無名氣。

  與此形成對照的,是魯迅成名後的演講盛況。陳教授提到「北平五講」以及北京師範大學演講時人潮湧入、甚至需改至操場進行的情景,令人得以想像當時的文化熱度。然而,魯迅對群眾熱情始終抱持警惕,其在上海暨南大學演講時所言「拍手是很危險的東西」,即顯示魯迅對演說與群眾關係的反思:演說是一種誘惑、亦是一種陷阱。

  進一步而言,陳教授指出,學界對魯迅演說次數的認定,從早期的六十餘次,大幅修正為三百餘次,其關鍵在於是否將課堂講授納入「演說」範疇。從許廣平 (1898-1968) 開始,將魯迅的講演跟講課,都化約成「說話」,包含校內、校外的講課都被納入,就導致演說的方向與方法產生變化。魯迅自 1920 年代起於北京大學、北京師範大學等校任教,其課堂本身亦是一種對公眾發言的形式。此一問題在現場引發思考,得以重新審視「講課」與「演說」之間的界線。

  在課堂上,魯迅講話樸素而深沉,語速較慢,且多不依賴講稿,而是邊講邊思考、隨時調整節奏。這種表達方式,在課堂與演說中皆可見其痕跡。據學生回憶,魯迅常在講授中穿插幽默評論,引發笑聲,顯示其並非不善言辭,而是有意控制表達的強度與節奏。魯迅後期的演說,像是 1929 年的北平四說 1932 年的北平五講,面對數百上千人,不靠現成的講稿,臨場發揮,甚至有幾句妙語蔚為流傳。內容雖然片面卻深刻,而這就成了一種雜文的寫作辦法。

  陳教授亦強調魯迅演說的的特點:關注現實,針砭時弊。除了少數學術演講外,他的演說風格大都鋒芒畢露,不假辭色,嘻笑怒罵,皆成文章。這與其雜文風格相一致。在政治環境壓力之下,魯迅即便關懷現實,仍不得不考慮到演說策略。因此縱使用詞刻薄,有明顯的政治傾向,但批評的對象主要集中在文壇。透過隱晦曲折的方式傳達立場,既能讓理解者會意,又能避免風險。這種「有所保留」的說話方式,使其演說呈現出一種兼具鋒芒與節制的特質。

  陳教授回到「聲音與文字」的問題:如何「出口」,怎樣「成章」。他指出,演說作為瞬時的聲音,唯有透過記錄才能流傳,但記錄稿的真實性往往存疑。原因來自速記水平參差、方言隔閡、對魯迅思想的誤解,以及可能是魯迅自己當初也沒講好。魯迅對記錄稿的態度極為嚴謹,所有發表文本皆須親自審定,目前僅有十六篇可視為其認可的演講紀錄。甚至在編纂《集外集》時,魯迅拒絕將三篇他已修改過的演說稿收入;亦有部分演講稿在整理為文字時遭大幅刪改,在在都顯示了魯迅對文字精緻與表達的嚴苛要求。魯迅便曾經在《無聲的中國》直接指出「講演時候就不是我的真態度」,由此亦可見魯迅的講演內容,既不能代表本人的態度,或被認為是不合時宜的,就都可能被拒絕收錄,這都具有一種強烈的「作者」態度。

  而在演講最後,陳教授展示了魯迅生前唯三的演講照片紀錄,是魯迅站在大方桌上向著眾多群眾的一場講演。陳教授卻再展示了第四張照片,表示其在搜索過程中意外發現的。但在考究了帽子形式、人物比例,甚至是魯迅的年紀後,其表示這只不過是由 AI 生成的偽照片。

  陳教授針對魯迅不喜演講的態度,再拋出一種新懷疑:魯迅在處理的是文字與聲音兩者的張力與各自的局限性。魯迅晚年,幾乎不講演、不講課,只專注寫作,無疑是在「文章家」與「雄辯家」選擇了前者,讓思想得以成章。這也使「出口」到「成章」之間所產生的張力,對於現代中國思想啟蒙、知識傳播、文章嬗變形成一個有意義的著力點。

  演講結束之際,陳教授拋出了一個前衛且令人深省的問題:過去紙本印刷時代,要處理的「聲音」畢竟是有限的,整理工作還相當可控;但在科技時代,各種媒介飛速發展,資訊載體五花八門,將來的史學家所要面對的是無窮的聲音,該如何處理?又是否得求助 AI 之援手呢?著實形成了一股值得叩問的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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