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國興教授演講「也著神,也著人:四十年的研究與服務」紀要

 
講題: 也著神,也著人:四十年的研究與服務
書名:
主講人: 謝國興教授(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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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持人: 陳宗仁教授(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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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談人:
主辦單位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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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會者:
時間: 2025 年 11 月 25 日(二)下午 14:00 至 16:00
地點: 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 802 會議室
撰寫人: 許蕙玟博士(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博士後研究)
刊登日期: 2025/11/25
 

  本次演講為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謝國興教授的退休演講。謝教授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博士,其學術生涯始自 1983 年進入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,終於 2025 年在臺灣史研究所的榮退。回首這四十二年的歲月,他引用一句鄉下長輩的話來破題:「人要妝,佛要扛」。這句俗諺,意指人若不稍加打扮努力,無法彰顯價值;神明若不被信徒抬出來舉辦廟會,無法顯現其靈驗。這是他對民間信仰研究的體悟,也為他職涯的寫照。許多機運或許有如神助(如張玉法老師的引薦、恰逢其時的職缺),但核心關鍵仍在於「人一定要努力」,在不可控的命運中,盡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。

從外交史到社會經濟史的轉向

  謝國興教授的學術起點,為傳統的近代中國史與外交史。他在 1983 年完成的碩士論文〈黃郛與華北危局〉,即為此一時期的代表作。然而,隨著學術視野的開展,1980 年代後期投身於中國的區域現代化研究,以安徽為個案,進而關注社會經濟史研究的重要性。因此,他逐漸轉向社會經濟與產業領域的深耕,除有別於傳統經濟史側重數據的分析,更關注「人」在經濟活動中的角色與社會網絡。

  1994 年,謝教授出版《企業發展與台灣經驗:台南幫的個案研究》,2025 年再以臺史所專刊出版《家族企業/企業家族:侯雨利與臺南幫企業傳承》。這顯現其對同一課題長達三十年的持續關注,完整記錄了臺灣本土企業從草創到傳承的演變歷程,也是學界少見針對特定本土企業進行深度的歷史剖析。

  除了企業研究,他亦挖掘大歷史下的人物光譜。包括 2000 年出版的《府城紳士:辛文炳和他的志業》以及 2002 年《亦儒亦商亦風流:陳逢源 (1893-1982)》,這些著作透過個人生命史,折射出臺灣從日治到戰後政經社會的巨大變遷。此外,他的研究觸角廣泛,涵蓋了基礎建設與基層生計問題,例如 2010 年關於日治時期臺灣鐵公路交通運輸的研究,以及 2017 年探討嘉義布袋地區長達百年的魚塭拓墾與產權爭議,深入解析晉江東石蔡源利號在當地的經營,這類研究揭示了基層社會在產權與法律邊緣的生存智慧,補足了正史中常被忽略的庶民經濟史。可以說,謝教授的社會經濟史研究,始終緊扣著「土地、人群與產業」的互動關係。

民間信仰的數位紀錄與基層視角

  謝國興教授學術視角的重大轉折,源自於 1999 年發生的 921 大地震。當時,他擔任「全國民間災後重建聯盟」的執行長,從冷靜客觀的學院觀察者,轉變為第一線的參與者。這段親身參與災後重建的經歷,對他產生了巨大的衝擊與啟發。在斷垣殘壁之間,他深刻地感受到臺灣基層社會驚人的韌性。常民百姓在面對巨大災難時,展現出「靠自己活下去」的強大意志,這是在圖書館的檔案文獻中,難以觸及的真實面向。他坦言,這段經歷使他意識到,學界過去對於臺灣基層社會的運作邏輯了解得太少,歷史研究過度偏重上層菁英與政治結構,卻忽略了支撐這個社會最底層的活力來源。正是這股在災難中迸發的民間活力,引導他將目光轉向凝聚基層社會最核心的力量——「民間信仰」。他發現,傳統廟會與儀式不只是宗教活動,更是動員大量人力、物力,展現社區組織能力與文化認同的場域。因此,自 2005 年起,他開始將研究重心轉向民間信仰議題,開啟了長達二十年的田野行腳。

  謝教授對南部地區的廟會儀式、陣頭文化有極為深入的考察,著有王爺信仰及宋江陣等研究的專書。為了突破傳統文字敘述無法完整還原儀式氛圍的限制,謝教授開創了「文字與影音同步」的研究方法。他組織專業團隊,隨行拍攝紀錄片,將稍縱即逝的儀式聲音、影像與動作完整保存,並在出版專書時附上 DVD(現為 USB 隨身碟),這種作法亦為文化資產的搶救與保存。他強調,歷史學者不應只在圖書館看檔案,更要看見「活著的歷史」。

未來研究的展望

  儘管已屆齡退休,謝教授對研究的熱情依舊熾熱,並為自己擘劃了全新的學術藍圖。例如:「有唐山公,無唐山媽?臺灣平埔原住民族的原漢通婚問題」。此一研究,源於他曾撰寫的〈失節事小 餓死事大:閩台族譜所見婦女守節問題〉一文,從中注意到族譜中可呈現的婚姻網絡。加之,偶然在臺南市文化局發現一批極具價值的日治時期戶籍資料。這批史料最初為成大石萬壽教授所影印的複本,以及臺史所洪麗完 (1959-2022) 教授進行平埔族群調查時的蒐集,其年代由 1906 年綿延至 1980 年代,長達七、八十年的時間跨度,詳實記錄了臺南左鎮、高雄內門等平埔族群聚落的戶口變動。謝教授敏銳地意識到,這批連續性強且覆蓋完整的基層檔案,無疑是一座尚未被充分開發的臺灣族群演變研究寶庫。

  透過這批檔案,謝教授計畫深入剖析平埔族群,在現代化過程中的婚姻與家庭變遷。根據初步觀察,他歸納出四大值得深究的人口現象:首先是顯著高於漢人社會的離婚率與再婚率,這背後反映了該族群獨特的性別關係與家庭觀念。其次是招贅婚(入贅)的盛行,這究竟是母系社會的文化遺緒,亦或是經濟適應的策略,值得進一步探討。再者是族群通婚的實態,透過釐清族內通婚與漢人通婚的比例,將有助於具體還原所謂「漢化」的過程。最後則是令他最感驚訝的高幼兒夭折率,這導致了人口成長的緩慢甚至停滯。鑑於手邊掌握的資料範圍涵蓋整個鄉鎮,比過往研究更為完整,謝教授期待未來能引入 AI 技術協助解讀這些龐雜的手寫戶籍資料,透過歷史人口學的方法,為臺灣平埔族群的生命史補上關鍵的一頁,這也將是他退休後持續貢獻學界的具體實踐。

體制內的行政創新與突破

  謝教授常自嘲其行政職務多是「意外」,但他在體制內的表現卻充滿了「突破性」。在中研院內兼任的行政職,包括近史所檔案館、郭廷以圖書館、院長特別助理、院總務組長及臺史所所長等職,展現了他「雖在學術殿堂,卻有入世幹練」的一面。

  在擔任郭廷以圖書館主任期間 (1995-1997),謝教授為了節省國家經費,打破當時需透過出版商轉購中國書籍的暴利壟斷,直接與中國圖書公司洽談美金匯款的直購,此舉後來成為中研院各所及陸委會參考的範例。此外,他也是推動圖書館微縮資料數位化的先驅,利用結餘款採購當時全臺罕見的高階掃描設備,極大地方便了後續學者的研究。

  兼任中研院的總務主任(後改稱處長)期間,面對中研院與臺灣大學合建天文數學館的空間與經費僵局,謝教授利用預算主導權折衝協調,確保了中研院的權益。另外,針對院區內高壓電塔地下化的棘手工程,他不畏院內輿論對施工影響地基的說法,相信工程專業,順利與台灣電力公司談妥,完成工程,也改善了院區景觀。他甚至為釐清職務宿舍遭長期佔用的問題,以中研院的名義提起訴訟,建立制度的公平性。

  謝教授在 2011 年 9 月至 2017 年 8 月擔任臺史所所長期間,除推動國際學術的合作,也促成臺史所 logo 的誕生,並積極處理臺史所空間不足的問題。在幾番與院方周旋之下,終於爭取人文館南棟 11 樓的空間,使臺史所檔案館有完整的運用空間。另外,如同檔案館王麗蕉主任在會後分享的,因為謝教授的努力,促使檔案館得以收錄臺灣銀行保留下的日文舊籍,還包括重要的《臺灣新民報》等報紙,成為現今檔案館重要的典藏之一。擔任臺史所所長期間,有兩年輪值兼為中研院明清研究推動委員會召集人,為明清研究學界每兩年召開一次大型國際學術研討會之盛事。謝教授負責時期有一大變革,即接受呂妙芬委員建議,將此一研討會從傳統由院方付費、邀請個別學者參加,改為公開徵求學界籌組場次小組論文,經審核後(大部分)自費參加會議;此一國際會議方式國內外學界反應熱烈,沿用至今,規模愈見擴大。

社會實踐與人文關懷

  謝國興教授始終認為,歷史學者不應自限於象牙塔。他在擔任省立歷史博物館籌建委員時,曾為保留具有歷史意義的嘉南大圳排水路,阻止加蓋工程,捍衛臺灣重要的文化資產。也曾於 1999 年 921 大地震後,以全國民間災後重建聯盟執行長的身分,深入南投的災區。在法令模糊地帶,謝教授運用院內的善款,委由謝英俊建築師替邵族人興建較為堅固的「竹管屋」,而非簡易的組合屋。

  晚近,他投身於大型的跨領域計畫,包括數位典藏國家型科技計畫及數位人文計畫,致力於資料庫的永續維運。而謝教授所參與策劃的「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 (HISP)」,更強調大學應走出校園,將人文學科的知識轉化為解決社會問題的能量。這個計畫的成功經驗,後來也成為教育部推動「大學社會責任 (USR) 計畫」的重要參照。

  綜觀謝國興教授四十二載的學術行腳,是一部從「菁英視角」堅定轉向「基層社會」的實踐史。他不自限於傳統史學的象牙塔,在檔案堆中耙梳臺南幫企業家族的傳承脈絡,更在喧騰的田野中,以影音與文字同步記錄神轎下的汗水與信仰聲景。從近史所到臺史所,從 921 災後重建的廢墟到數位人文的雲端,他始終秉持「也著神,也著人」的處世哲學——在順應機運流轉的同時,更篤信人為的耕耘。他成功將冷靜的歷史研究轉化為對臺灣土地的深情注視,為這座島嶼留下了最真實、最溫厚的常民記憶,展現了一位歷史學家「入世」的擔當與格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