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繼東教授演講「在哲學與宗教之間:近代中國思想中的佛教位相」紀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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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繼東教授本次演講探討「佛教」如何作為近代中國應對現代性挑戰的重要思想來源。陳教授指出,面對「宗教」與「哲學」這兩個透過翻譯而來的近代概念,佛教藉由詮釋與對峙,發揮思想影響力。其結果有二:首先,佛教(特別是唯識學)被視為拯救中國社會與民眾的改革與革命理論,得到高度評價,代表人物為章炳麟 (1869-1936);其次,透過與宗教、哲學對峙,確立自身獨特性與優越性,進而引發回歸真正佛教的運動,代表人物為歐陽漸 (1871-1943)。此股思潮向下延伸,啟發熊十力 (1885-1968)《新唯識論》(1932) 此一近代中國最具原創性的哲學著作之一。陳教授表示,「哲學」與「宗教」作為由日本賦予全新意義的翻譯概念,從日本傳入中國,知識分子嘗試用其解釋舊有思想時,其接納過程呈現出拒絕、懷疑、接受乃至「超克」的複雜現象。
以「哲學」這一詞的概念為始,陳教授指出明末雖已有「斐錄所費亞」 (philosophia) 一詞指稱西方學問,但直到中華民國政府通過「大學令」 (1913) 後,「哲學」才真正成為一門學科。「哲學」是 1870 年代由日本創制的譯語,被引介至中國後,引發 20 世紀初中國教育體系的巨大爭論。官方意識形態維護者強烈排斥哲學,其中以中國近代教育制度設計者張之洞 (1837-1909) 為首,否認哲學與中國傳統思想的關聯,將其排除在教育科目之外。
陳教授指出,哲學被視為「異學」可追溯至紀昀 (1724-1805),其認為此等西方學問所探討的對象粗陋、道理荒誕,將之定性為「異學」。1902 年,張之洞在奏摺中明言反對教授西洋哲學,認為其空虛無用的性質會助長不良學風、破壞國家倫理綱紀,且其所探討的道理,中國自古已有,無需捨本外求;此外,提倡哲學者往往只是藉以肆意攻擊倫理與國政。此一觀點為後繼教育大臣張百熙 (1847-1907) 承繼。陳教授總結,官方總是以儒教意識形態作為前提,認定哲學僅限於思維活動且不付諸實踐,不僅異質於中國傳統思想,甚至會動搖中國傳統的根本倫常。
與此相對,王國維 (1877-1927) 在〈哲學辨惑〉(1903) 中則為哲學辯護。王國維主張:第一,哲學在政治上無害;第二,哲學的「無用性」正是其特點,哲學是探究「真、善、美」原理的純粹學問,其存在反映了一國的文明水準,是為「無用之用」;第三,哲學並非外來學問,中國六經與宋代儒學亦是哲學,只是在形式上缺乏系統性,故應借用西洋概念重新建立「中國哲學」的形式。
陳教授指出,王國維的觀點深受日本學者桑木嚴翼 (1874-1946)《哲學概論》 (1900) 影響。桑木嚴翼反駁哲學無用論,提出印度哲學與中國哲學的存在,並將哲學定義為「探討實在及知識的根本原理的學問」。王國維吸收了桑木嚴翼所提倡的自由、獨立的「哲學精神」,以此向張之洞等國家意識形態設計者挑戰,最終「哲學」在 1910 年代後期於中國知識界佔據主導地位。
「宗教」一詞不同於「哲學」,本就存在於漢籍當中,原指宗旨、教義以及各宗派的教學。明治初期的日本經過多番摸索,賦予 “religion” 的翻譯詞「宗教」包括教義、道德、信仰、神祕性與教團等各種意義。在日本譯詞於 1880 年代傳入中國前,中國多以「教」譯之,然而清朝官員彭光譽參加芝加哥萬國宗教大會 (1893) 時,批評此一翻譯,並選擇將 “religion” 音譯為「爾釐利景」,認為其在中國語境中類似於敬奉神靈的「巫」,屬於可能引發社會不安定的因素。彭光譽的觀點反映了官員與知識分子對於 “religion” 成為反社會、反儒教存在的普遍擔憂。
在 1890 年代的社會變革期,「宗教」受到廣泛歡迎,改革派與保守派皆頻繁使用。後者以張之洞為代表,主張「經書即是中國之宗教」,認為經書是維持綱常名教、激發愛國愛族之心及維持國家存亡的最終根基。前者則以梁啟超 (1873-1929) 為代表,其在日本發表〈論支那宗教改革〉(1899),用「宗教」解釋康有為 (1858-1927) 的思想。此外,在〈論宗教家與哲學家之長短得失〉(1902) 中,梁啟超首次明確區分「哲學」與「宗教」:前者重懷疑,後者重信仰;並主張宗教這種超越性存在的信念與信仰行為,能達到團結人心、抑制私慾、提供犧牲精神。
不過,梁啟超雖認同宗教的重要性,卻也意識到其易流於迷信風險,故推崇克服迷信的真正宗教——佛教:強調其是基於覺悟與智慧的信仰,而非迷信;是入世的、主張平等,並且是自力救濟而非他力依賴,故能成為社會進步的基礎。陳教授指出,梁啟超對佛教的詮釋,正反映他所期望的中國社會改革理想主體形象:具備堅定信仰、不畏死、為國犧牲且通曉現代知識。這種理解排除了與超越者的關係和神祕性,深受當時日本相關討論的影響。
接著,陳教授進一步討論佛教與「哲學」、「宗教」此二翻譯概念的互動。陳教授先以章炳麟為例,呈現其思想中佛教與兩個概念的詮釋與張力。章炳麟早期以考證學為基礎,提議用佛教的「見」來翻譯 “philosophy” 較「哲學」更為典雅,包含錯誤執著的「蔽」與具備正見的「智」。章炳麟透過佛教來修正哲學的作法,呈現其認為佛法不僅僅是哲學的觀點。對於「宗教」,章炳麟起初持正面態度,認為為了推翻清朝與抵禦列強,中國需要宗教來喚起信仰與道德,並輔以國粹來激發民族意識。其理想的宗教是主張「心、佛、眾生三無差別」、自我獨立的佛教,而非孔教或基督教,並主張從佛教中汲取「法相之理」與「華嚴之行」,以唯識學教導萬法唯心、以華嚴提倡自我犧牲,藉以增強信仰與道德,作為救濟實踐及其理論根基。
章炳麟在〈建立宗教論〉(1906) 中,提出透過唯識的「三性論」(遍計所執性、依他起性、圓成實性)來建立宗教,並宣稱哲學家與宗教創始人無法理解處於有與非有之間、透過緣起解釋現象並指引通向真如道路的「依他起性」,故佛教的唯識學才稱得上是最優越的哲學與宗教,此一評價反應章炳麟所認為的宗教本質,包含了思維原理和行為動力。然而,章炳麟的態度在 1910 年發生改變,斷言講理的佛法不是尊天敬神的迷信(宗教)。他主張佛法應是「哲學的實證者」,其目的並非提倡道德,而是實證真如。此外,他主張結合佛教與老莊的平等思想,以對抗西方進化論文明觀中「文明對野蠻」的統治邏輯。陳教授認為,章炳麟對佛法的理解,包含了對抗西方哲學與宗教,強調從自身歷史建構知識體系、追求平等世界的強烈願望。
1912 年,中華民國成立後,隨著哲學成為主流學科,章炳麟在政界、學術界都逐漸邊緣化,但其重視的唯識學卻由歐陽漸在佛教界內繼承並發揚。1920 年代,面對新文化運動、科學主義以及「非基督教學生同盟」等反宗教運動的衝擊,歐陽漸發表了「佛法非宗教非哲學」(1922) 演講。歐陽漸指出,宗教具備神與教主崇拜、絕對信奉、遵守戒律等特徵,而佛法提升的是平等、理性與自立,故非宗教;同時,哲學執著己見無法實證、僅探究知識、侷限於唯心或唯物,而佛法不僅可以實證,追求的是智慧,且透過「剎那生滅」的觀點超越了哲學的侷限,故亦非哲學。陳教授認為,歐陽漸的看法雖無新意,但其在佛教架構下消解哲學、宗教的嘗試,卻是將傳統帶入新時代不可或缺的一步,故其學生熊十力能在此基礎上,撰寫具有開創意義的哲學著作《新唯識論》。
陳教授總結道,近代中國在接納、探究哲學與宗教這些近代象徵性知識概念的內涵及其邊界時,其實帶有對抗西方、實現平等自立社會的弱者憧憬。傳統思維的再生依賴這些概念,但其內涵經歷了曲折的變化,且這個融匯與超克的過程,在今日的中國似乎仍未完全完成。
討論環節中,首先,針對清末時期日本哲學著作的翻譯問題,如蔡元培 (1868-1940) 翻譯井上圓了 (1858-1919) 《哲學總論》。陳教授指出,蔡元培的翻譯具有高度的「選擇性」,遺漏大量哲學性敘述,導致該譯本有哲學詞彙,卻沒有哲學思維。陳教授特別指出,清末對於日文思想資料的誤解與選擇性翻譯,可能是導致近代中國哲學發展軌跡與日本產生差異,甚至至今中日哲學界仍難以深度對話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其次,關於「哲學」與傳統「經學」、「思想史」的學科定位衝突。陳教授回顧北京大學在 1913 年廢除經學科、設立哲學門的歷史,當時許多教員為傳統經學背景、藉哲學架構詮釋經學。直到胡適 (1891-1962)《中國哲學史大綱》出版,才確立中國哲學敘述框架,但胡適並未深究「為何這些思想能稱為哲學」。陳教授表示,究竟應用「中國思想」還是「中國哲學」來表述傳統經典,在中國學界至今仍是兩種並存且持續爭論的學術取徑。
第三,關於近代中國知識份子對西方「科學」與「進化論」的態度差異。陳教授說明,章炳麟早期在《訄書》中曾大量將科學常識與佛教經論比附,以此證明科學並非西方獨有;然而,在文明論與進化論的立場上,章炳麟與梁啟超有著根本的分歧。梁啟超深受福澤諭吉 (1835-1901) 影響,全盤擁抱進化論與文明論,力圖將中國推向「文明」階段;與此相對,章炳麟對進化論進行強烈反思。章氏在《齊物論釋》中引用莊子 (369 B.C.E.-286 B.C.E.)「堯伐三子」的寓言,犀利地指出所謂的文明論本質上就是殖民主義者用來征服、統治「落後」族群的理論工具,他因此訴諸佛教與老莊的平等觀念來對抗西方的文明論述。
最後,關於政教分離與宗教學科的建制問題。陳教授指出,日本明治時期的政教分離論,其背景是為了確立「國家神道」超越於一般宗教之上的絕對地位,將宗教相對化。而中國並未形成類似神道的超越性構造,儒教在被歸類為「宗教」的討論中,也逐漸失去了原本的絕對權威。此外,近代中國的大學體制內長期缺乏「宗教學系」與「佛教史」等學科建制,這與日本透過學科建制來普及與穩定概念的做法截然不同,這也反映在兩個社會對宗教概念的理解與實踐差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