賴毓芝教授演講「Incarnating Antiquities through Translation: Naming, Images, and Language Reform at the Qianlong Court」紀要

 
講題: Incarnating Antiquities through Translation: Naming, Images, and Language Reform at the Qianlong Court
主講人: 賴毓芝教授(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)
主持人: Joshua L. Freeman 教授(喬舒亞.費里曼,Department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, Brown University)
與談人: 林士鉉教授(國立臺北大學歷史系)
時間: 2026 年 1 月 8 日(四)上午 10:00 至 12:00
地點: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檔案館第二會議室
撰寫人: 黃閔翎(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生)
 
賴毓芝教授演講「Incarnating Antiquities through Translation: Naming, Images, and Language Reform at the Qianlong Court」紀要
 

  賴毓芝教授長期從事視覺文化史研究,除了視覺文化史,還關注晚近中日交流與清宮研究等。此次演講內容為其即將出版之論文成果的一部分,是致敬 Joshua A. Fogel 教授退休紀念論文集所撰之文章。

  本次講旨聚焦於 17、18 世紀清宮在滿文與漢文的翻譯策略,探討翻譯、圖譜製作與語言改革中的一系列實踐。演講首先從晚近學界關注 19、20 世紀新興名詞如何從日文轉譯至中文的議題開始。從這些觀念史與概念史的研究中可以發現,和漢翻譯時常有指涉範圍不對等情況出現,而同樣的情形也存在滿漢翻譯之間。回顧近年清史研究,特別是「新清史」對滿文材料的關注態度與運用。賴毓芝教授指出,雖然滿文資料已廣泛被用於補充漢文史料,並推動意識形態、族群政治、軍事史、知識生產等研究的進展,但多數研究仍將滿文視為補充性材料,較少從概念史或翻譯史的角度,探討滿文與漢文之間非對等的關係。賴教授指出,翻譯本身往往構成一種不對稱的文化遭遇;概念並非在不同語言之間進行等值轉換,而是在翻譯過程中被重新生成、調整,甚至產生意義的偏移與誤解。此一視角進一步引發賴教授反思:是否可藉由相同的方法,重新理解清代滿文材料。

  在此基礎上,賴教授將翻譯界定為一種文化生產,而非單純的語言轉換。她指出,翻譯涉及概念、形式與知識秩序的重構。翻譯並非對等關係,而是一種充滿裁切、選擇與調整的過程。這種不對等性,不僅體現在語義層面,也體現於形式層面。約自乾隆十五年前後開啟的圖譜計畫,不僅運用了新的圖像製作技術,亦在圖說中採滿漢對照。此種對照除語義對應外,並於版面、篇幅與視覺呈現上營造出「看似平衡」的效果,但其背後實隱含諸多取捨。

  演講進一步聚焦於 18 世紀,乾隆時期的圖譜計畫。透過比對《清文鑑》、《增訂清文鑑》可以發現,許多圖譜中新出現的詞彙,後來都收入《增訂清文鑑》;由此可證,圖譜的編撰還包含了新詞彙的定義過程。若將康熙時期所製、如今散佚於古董市場中的《鳥譜》與乾隆時期的《鳥譜》進行比對,可發現格式、圖像幾乎是差不多的,最大的差別為乾隆版多了滿漢文對照。乾隆版《鳥譜》的製作歷時十一年;以清宮的製作量能而言,僅就圖譜的複製,不致耗費如此長的時間。換言之,此一漫長的製作過程,多半耗費於「翻譯」之上。在翻譯的過程中,兩種語言在概念指涉上若出現不對等,就會出現許多「空隙」,這些空隙產生了文化操作的空間。這也是翻譯工作如此耗時的緣故。上述文化操作的過程,正是賴毓芝教授最為關注之所在。

  為了進一步解析這種文化操作的過程,賴教授闡述乾隆朝對「圖譜」概念的重新界定。清宮透過滿文重新定義「圖譜」,並以 durugan 作為其核心概念。透過對《清文鑑》與《增訂清文鑑》的分析可知,durugan 的定義涵納 durun、kemun、kooli 等詞,而這些詞彙在康熙朝與乾隆朝之間意義的轉變,顯示「durugan」已由原本偏向測量、模型或既定規範的概念,逐漸擴展為涉及形式、樣式、準則與典範的綜合性意義。另一方面,康熙朝《清文鑑》並無漢文對照,因此學者只能從滿文詞意詮釋來推測 durugan 的意思;至乾隆朝《增訂清文鑑》則增列漢文對照,因此可以得知 durugan 為「樣子」、「銀模子」的意思。此一語義轉變,使圖譜 (durugan) 不再只是分類工具,而逐漸成為一種具有規範性與權威性的知識形式。

  在這種將圖譜視為權威知識的架構下,具體的翻譯與命名工作,又是如何展開?鳥類的滿文名稱在漢文中如何被命名與翻譯?在此過程中,鳥類圖像又扮演何種角色?在具體案例的分析上,賴毓芝教授以《鳥譜》為核心材料,說明翻譯問題如何在圖譜製作中具體浮現。她指出,乾隆朝《鳥譜》雖大量承繼康熙朝既有內容,然仍持續進行調查、標本蒐集與圖像繪製,其目的不僅在於補充資料,更在於處理命名與語詞對應的問題。當同一物種於不同語言中具有不同名稱,或名稱與物種特徵之間無法直接對應時,圖像遂成為連結滿文與漢文之間的重要媒介。以「樹雞」為例,鳥譜記載其產於關東,棲息於樹上,因而得名;然而其滿文 fiyelenggu 則源自 fiyelembi(意為老鷹盤旋),與漢文命名毫無關聯。在此情況下,圖像即在「樹雞」與 fiyelenggu 之間發揮關鍵的連結作用。

  除了藉由圖像縫合語義落差外,比對兩朝《鳥譜》,清宮在翻譯策略上經歷了一次由音譯轉向意譯的變化。例如康熙朝記為「Heerqi /何爾奇」的鳥,在乾隆朝改譯為「鶹雉」。然據《康熙字典》,「鶹」為似鴞之鳥;而在《增訂清文鑑》中,「鶹雉」應作「鶅雉」,「鶹雉」實為訛寫。《爾雅》以「鶅」為東方之鳥,「雉」則與百工分職、理想秩序相關,故「鶅雉」可推知為一種具有祥瑞意涵之鳥類。與此同時,若捕捉到未聞其名的鳥類時,亦可能借用圖譜中本不存在於現實的鳥名加以指稱。然而,此種命名策略並非一體適用。例如將「推吞」對應為「布穀鳥」,然布穀鳥為常見物種,「推吞」顯然並非此類,顯示翻譯與命名之間仍存在不穩定性。

  儘管如此,但《鳥譜》中的視覺圖像始終扮演著「徵實」的角色。例如,書中鳥類所處之背景多描繪其原生棲地,顯示其圖像表現強調外形與環境之對應,「徵實」因而成為重要的製作原則。就更廣泛的脈絡而言,中國「譜」的傳統源遠流長,且未必皆附圖像;然而在 durugan 的體系中,視覺化卻佔據關鍵地位。乾隆朝將「譜」重新界定為 durugan,可視為對傳統「譜」概念的一次重要翻轉。在此脈絡下,賴毓芝教授進一步指出,《鳥譜》與《獸譜》中的滿文命名,多採取以外形特徵為基礎的描述性命名方式。

  承接《鳥譜》所確立的「徵實」原則,另一個更具挑戰的問題,則是清宮如何將漢文典籍中虛實交錯的生物轉譯為滿文?以《獸譜》為例,其中收錄的動物圖誌,來自《古今圖書集成》,而該書取材又多來自《山海經》等典籍,當中有不少不存於現實的異獸。即便如此,《獸譜》會採取調整畫面結構、重構圖像論述等方式來「徵實」圖像。這些驗證的材料,亦有來自宮廷生活的實際經驗。例如「羆」,在《古今圖書集成》中有兩種形態,一似羊,一似人;但《獸譜》依據乾隆皇帝於東巡途中獵得一「羆」的記載,遂據此修訂其形似熊,儘管今日已難確知其所獵之物究竟為何。

  因此,滿文的翻譯策略,更注重對外觀的實際描述。以鹿類為例,要如何區分「麋」、「麈」、「鹿」?「麋」的翻譯採取的是以圖像連結滿文與漢文;「麈」在滿文中的意思則直譯為「長尾之鹿」,很可能是依據外觀、圖像的再命名。有趣的是,區分鹿種的重要依據,是依鹿角脫落之季節(冬或夏),這種細節的考察,正體現翻譯過程中的張力。《獸譜》的編纂者最初多依賴古籍記載,自其中選取動物納入獸譜,並據其描述翻譯為滿文;但乾隆皇帝則依據自己的御獵經驗,重新改訂譜中的記載。

  滿文翻譯著意於外觀特徵的策略,還特別顯現在字體結構。若漢文為疊字的生物之名,多沿用康熙朝舊例,如「狪狪」、「雙雙」、「文文」等;若非疊字,則常將兩詞合併為一新詞。例如「鹿蜀」,狀如馬紋如虎,滿文即將「馬」(morin) 與「虎」(tasha) 結合為 motasha;又如「猾褢」(niyamari),其外觀形似人而具豬鬃,故以滿文 niyama(人)加上字尾的變化來命名,可見其命名直接呈現外觀類人的特徵。換言之,相較於不直觀且拗口的漢文命名,滿文對譯的命名更訴諸生物的外觀。

  綜上所述,滿文命名策略多元,或透過組合不同動物之形態特徵以呈現外觀,或沿用康熙朝既有名稱,或依據典籍意涵進行意譯。這種高度依賴視覺化與形態辨識的翻譯模式,使語言本身承載了圖像的功能。此種透過分類、寫實與經驗觀察來建構知識的模式,與同時期歐洲博物學傳統呈現出一定程度的相似性,而在傳統漢文化中則較為少見。

  演講最後,賴教授將這種訴諸視覺化的語言特性,上升到清廷官方的語言意識形態層面。她引述《欽定繙譯五經四書》的提要指出,官方在提要中批評先儒詁經,「株守其文」,「拘泥而鮮通」,過度專注於典故、細節,為字句所困而不易理解事物本質。相較之下,滿文具有「疏通其義」、直接呈現事物本質的特點,亦即滿文可先精準掌握事物的核心意義,再進行直觀的敘述。

  在綜合討論環節中,林士鉉教授提出數項延伸問題。其一,圖譜中部分鳥獸命名取自傳統漢文典籍,此種「取用古典、再造古典」的現象自康熙延續至乾隆,其對話對象與目的為何?是否涉及政治層面的考量?畢竟鳥譜之製作顯然不僅止於科學目的。其二,冊頁形式是否可視為「譜」的一部分?「譜」的定義應如何界定?如《得勝圖》或乾隆所藏《天祿琳瑯》宋版書,是否亦可納入「譜」的範疇?其三,若有古典之復興,是否亦存在「人物」的復興?如《職貢圖》中對人物形象的描繪,是否亦承襲前代圖譜而來?最後,「轉世」概念是否亦可納入「譜」與「復興」的討論之中?

  對此,賴毓芝教授回應,鳥譜與獸譜之製作由軍機處統籌,其對話對象不僅限於內部大臣,亦包含漢人,並涉及滿漢「文質之辯」。清宮不僅將古典知識具體化與視覺化,更藉此宣示滿洲政權作為「更接近上古、純樸根源」之正統地位。在此脈絡下,翻譯不僅是文化交流的結果,更是清帝國建構歷史正當性與象徵權威的重要手段。至於「譜」與冊頁形式,兩者關係密切;清宮冊頁尺寸較明代為大,且更接近西方 folio 形式,可能與西洋影響相關。此外,《職貢圖》、《鳥譜》與《獸譜》雖皆可歸為「譜」,然其內容與結構差異甚大,關於「譜」的定義與分類,仍有待進一步討論。例如 durugan 應包含圖像,但中國傳統之家譜、玉牒則未必附圖。賴教授亦補充指出,語言本身亦為統治手段之一,過往研究多聚焦於器物與禮制,然語言作為文化統合的一環,亦值得重視。

  學者們又針對演講中「徵實」一詞譯為「empirical」或「evidential」展開探討。賴教授解釋,使用前者是因為其關乎現實生活與日常存在,且清宮藉由指認神獸為「真實」來批評古典,以此作為展現宮廷權力的手段。與會學者則建議,此做法可連結當時流行的考證學風氣,並強調該脈絡下的「empirical」特指乾隆時代想像中創造的真實,以避免現代科學的誤導。而本研究的獨特之處,在於點出了 17、18 世紀漢滿文翻譯的「雙向互動」,這不同於 19 世紀引進西方概念的單向翻譯,進而可延伸探討其背後所牽涉的文質之辯。此外,學者們還發想出許多有趣的延伸議題與方向,值得繼續深入探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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