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景賢教授演講「清代學術史中之儒學史、思想史與其中哲學議題的討論」紀要

 
講題: 清代學術史中之儒學史、思想史與其中哲學議題的討論
主講人: 戴景賢教授(國立中山大學榮休特聘教授)
主持人: 蔡長林教授(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)
評論人: 陳志峰教授(屏東大學中國語文學系)
時間: 2025 年 12 月 16 日(三)上午 9:00 至 12:00
地點: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 二樓會議室
 
戴景賢教授演講「清代學術史中之儒學史、思想史與其中哲學議題的討論」紀要
 

  講座開始,戴教授首先介紹本次講演所設定的題目;其所以會如此複雜,主要是企圖釐清:所謂「清代學術史」這一概念,是如何形成的?我們可以分從哪些不同的角度,去認識它的發展。

  講座第一部分,有關「清代學術」概念的形成。戴教授指出:「清代學術」這一概念,最開始的萌芽,是源自對於明代學術的批判。早先只是「朱陸異同」問題的沿續,並未涉及宋學。不過由於接下來,整個中國的政局與社會都發生了鉅大變化,於是對「陽明學」的評價,也就不再只是基於「朱陸異同」,而是主張:「義理之學」雖可有立場,但若整個儒學都被帶向了「心學」,便會造成不利的後果。甚至長期以來儒學過於看重性理,輕忽了實學,也是一項值得憂心之事。譬如在顧亭林 (1613-1682) 看來,儒學之所以會走入歧途,便是因義理之學的根據,脫離了經學。顧亭林認為:儒學最終仍應回歸經學與史學。他的這番「轉向」,就顯得分外值得關注。因為「考證」是一項方法,可以運用到經學,也可以運用到史學。若認真講究,便會形成儒學中的新概念、新趨向。

  清初批判「明學」的時候,對於自身學術的新趨,其實並無自覺。要到了乾隆時期,才覺得本朝學問可以在「學術史」上占有特殊地位;而這就是「乾嘉之學」。如果沒有這種自覺,也不會有江藩 (1761-1831) 的《漢學師承記》與《宋學淵源記》。但「漢、宋之爭」這一問題,在江藩的時代,是解決不了的。要到了梁啓超 (1873-1929) 寫《清代學術概論》,才有了進展。

  梁啓超《清代學術概論》的重點,是考察清代學術的特殊性。他所關注的,是各時期所聚焦的問題。只是他對於相關的性理思想,只有膚淺的接觸。而他建構整部「清代學術史」的核心支點有二:一是「漢宋」,一是「今古文經學」。戴教授的老師錢穆 (1895-1990) 先生,其所撰寫的《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》則是指出:清代學術的特殊性,基本上是由此前「宋明學術」逐步轉變過來,差異中仍有沿續,而錢先生所要探究的,除了清代本身,也牽涉到明清之際儒學「精神轉換」過程中的千絲萬縷。

  戴教授接下來指出:「儒學」的概念不清楚,經學、史學、義理之學、辭章之學,都講不清楚。可是在討論的時候,有前人雖然已接觸到,但還不能像我們今天討論得那麽清楚的,就是「思想史」。戴東原 (1724-1777) 就有「思想史」的觀念。戴東原的《孟子字義疏證》,則是運用了「觀念史」的方法,來梳理一些「思想史」脈絡中糾結的問題。可是他並沒有我們今天「哲學」與「哲學史」的概念。戴教授指出:他今天選擇的題目,最終也強調儒學史、思想史中所牽涉的哲學議題,是因為中國雖沒有清晰的「哲學學術」的概念,也沒有「哲學史」的概念,但在中國的儒學,乃至儒學以外的思想發展中,却有實質上對於「哲學」的認識,以及對於「哲學史」的某種掌握。

  接著第二部分,戴教授強調「清代學術史」的闡明,應以「儒學史」的條理,作為詮釋的基礎。

  戴教授強調:清代學術史的範圍,不只是儒學史,但須以「儒學史」的講明,作為基礎。儒學史條理不清,清代學術史便會詮釋得不準確;如果對清代的學術史認知有誤,則對整個清代的歷史,也會講得偏差。也就是本於此,戴教授認為:只有先根據文明的「大歷史」,講清楚了「儒學史」,才能理解「清代」作為中國文明歷史一部分的根本性質。

  我們如果把「儒學」作為一個整體,這中間可包括經學、史學、辭章之學與義理之學。戴教授認為,儒學從「文明史」的角度看,約有四項核心特質:

  第一點,儒學作為「文明歷史」的支撐。戴教授認為,在清代,這一點涉及三方面:

  方面之一,明末清初大儒對所謂「亡天下」的憂慮。

  方面之二,清代統治者的統治需求。這一需求計有四點:即「合法」、「有效」、「穩定」、「長久」。而這就涉及了「統治之術」,並開拓了「治理國家的視野」。對於清廷而言,這中間需要考慮的,約有幾項:第一項,以「雙重認同」,解決「異族入主」的正當性問題。第二項,就清代統治者的策略而言,朝廷雖有「剃髮」、「變服」之嚴令,以標示滿族的統治地位;但在文化上,仍是以「中華之統」作為認同的核心,並不企圖「以夷變夏」。第三項,清廷的作法,大體上是以元以來承繼於歷史的治理版圖,確認「中國」作為「政治之體」的具體內容。第四項,清廷於「大歷史」的編年體敘述中,確立了與「正統」相關的修史原則,以此鞏固自身之正當性。第五項,清朝立國,雖是以「儒術」為本,但其間多所創制。

  戴教授指出,在以上五種政治需求底下,形塑了「官方意識形態」中的三項,即:「天下觀」、「治術觀」與「文明觀」。

  方面之三,儒學自身建構之主體性及其沿續。關於這一方面,可分從以下幾點理解:

  其一,清初「義理學」遭遇了瓶頸,在「程朱」與「陸王」的對峙下,中國理學中存在的若干矛盾,形成了兩種不可調和的哲學系統。對於這種不可調和的結構性差異,需要我們藉助西方的「哲學」與「哲學史」觀念,才得以產生新的理解。於此困局中,戴教授認為有兩個可能建構中國未來「現代哲學」的形態,一是王船山 (1619-1692),一是方以智 (1611-1671)。其二,清初以至清中「形上學」的衰退,多線的發展,造成了儒學的「區塊化」。其三,清朝到了咸豐以後,伴隨政治局勢的隱憂浮現,學界出現了一種戴教授稱之曰「經學子學化」的發展。而在清代學術的主流、支脈,與它相沿的理念外,實際上還存在著一種隱含的、模糊的「現代性」。

  第二點,「儒學作為智識階層『理智生活』的培養」。

  戴教授認為這種「知識生活」的培養,也成為了民初學界發展的動力。在清代,由於中國進入「早期近代」所引動的社會變遷,明中晚期直至明清之際,政治秩序、社會秩序的坍陷以及重構,存在三項危機,即:倫理危機、政治危機與思想危機。在此諸項危機的觸動下,個人意識的價值追求,從原本內心尋求一種「人格主動性」,逐漸轉向對外在世界的理解與安頓。其具體的表現,約有兩項,即是:一、對於「中國治理」的反省。二、在新的社會視野下,對於社會結構與功能的觀察。

  第三點,「儒學作為一種完善的『哲學系統論述』的架構」。

  明清之際,中國哲學面對了不少思想難題,中間存在著不易克服的瓶頸。儒學方面,就是「朱陸對峙」所形成的思想僵局;它的核心關鍵是:陽明與朱子這兩種系統,在哲學理論的整合上,具有一種「不可調和」的矛盾。由於在中國理學的哲學建構中,常是將「存有學」、「存在論」與「心性修養論」(或說「證悟論」)混說一處,因而若不能將三個論域的議題,進行切割,再加以梳理的話,就會產生糾結。戴教授認為在清初只有兩個人突破了這個瓶頸,一是方以智,一是王船山。而他們都曾浸潤於佛學。面對明清之際的瓶頸,方以智、王船山的兩種創發,如就整體儒學來講,就是由「性理之學」推向「理事之學」。

  此外,在清代「知識生活的培養」中還有一重要點,就是「知識概念」的明晰化。「方法學」、「系統概念」、「考證邏輯」、「語言分析」,逐漸成為了知識分子學術性格中的一部分。這一點,在清代「儒學」概念解體後,接入了西方的「科學」概念。

  從另一方面說,清代「性理之學」日趨衰微,甚至出現了「反形而上學」的現象,却並沒有完全阻礙「形上思惟」的發展;只是「形而上學」逐漸窄化、游離成為「專業化」的一種「究因之學」、「辨宗之學」。到了民國以後,「哲學」成為專業,哲學與史學、經學,也不必然發生關係。

  第四點,「以儒學作為知識界面對現實問題的討論機制」。

  明末以來「騷亂意識」逐漸沉澱,社會進行了重構。此後的發展,傳統的政治形式,由於清廷的特殊統治,出現了一種政治意識的「斷層化」;這種斷層,不是前、後斷層,而是上、下斷層。統治者與中下層的社會精英之間,它的政治文化其實是斷裂開來的。如果沒有機會參與到上層政治,位居中下層的學者,其所認知的政治,無論屬於政治氛圍的感受,還是局勢走向的判斷,與上層其實是不一樣的。而這一點,也引動了經學的「子學化」。舊的學術與新的思想融合以後,學術發生了轉向。儒學的「體用觀」,也在這個狀况下迅速崩解。於是我們迎來了一個新時代的降臨。

  在講座第三部分「結語」中,戴教授講到了當前「清代學術研究」可有的幾項意義:

  第一項,是作為建構「中國學術史」詮釋的基點。第二項,是作為「清史研究」必不可少的環節。第三項,是作為理解「中國近代史發展」的重要參考。站在戴教授的詮釋角度,中國在明清已經進入了「早期近代」,因而這一研究,具有其所強調、認定的價值。

  最後戴教授總結道:以上三點,對於形構「中國文明歷史」的整體性詮釋,都有不可輕忽的重要性。因為「文明史」的建構,應該具備自身的四重要素,就是「結構性」、「穩定性」、「沿續性」與「開創性」。所以我們對「文明史」的詮釋,要認識到它之為「文明」的中心之義、它的核心文化圈、它的地域範圍,以及其間「國家主權意識」的形成。從這一點上來講,「清代學術史」的研究,對於我們今天來說,仍是極為重要的。(原演講影片已發佈,可於網路中檢索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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