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蓮安 (Elena Gessler) 博士演講「Seeing Things via the Light of the Shen: Wang Kentang’s Innovative Approach to the Five Wheels（wu lun 五輪）Morphological Theory（通過神之光視萬物：王肯堂對五輪形態理論的創新詮釋）」紀要

　　高蓮安博士，自國立政治大學哲學系取得博士學位，目前在近史所擔任博士後研究人員。高博士的研究關懷為晚明的思想脈絡與知識論，並且希望透過對晚明學者王肯堂 (1549-1613) 的研究，探討明末知識人如何認識世界及自我。

　　演講伊始，高博士從王肯堂其人談起。王肯堂留下的文字資料眾多，無論是醫學上的著作，抑或是佛學著作，目前皆仍有很大的研究空間。王肯堂有著多種不同的身分，其中最著名的為他在醫學方面的貢獻。身為醫者的王肯堂，「儒醫」為其主要身分特徵，王氏在幼科、婦科、傷寒病及眼科等領域，留有諸多相關理論研究及貢獻。高博士提到，透過王肯堂的諸多醫學傳記與著作，可以看出，王肯堂走向醫者的過程，如同大多數儒醫，從早年對醫學產生興趣，因選擇從醫而不受家族與社會的接納；親身經歷疾病，因而更加投入醫學，最後透過醫療成就而獲得聲名與權威。這樣的從醫過程，為典型的文人轉向醫者（儒醫）的社會文化現象。不過，與一般儒醫相較，王肯堂的生涯有著更特別的突破，其一、曾中進士，並任翰林學士，雖然仕途坎坷，但依然屬於文人與學術精英；其二、王肯堂為佛教徒，與紫柏真可 (1543-1603) 互有往來，由此王肯堂在學術上的關注，不限於醫學，而是觸及多樣化的知識領域；最後，王肯堂不僅以醫學理論著稱，更以臨床實踐精湛而享有聲譽。目前將王肯堂列為作者的著作眾多，經高博士爬梳、辨證，將這些著作分兩類。部分著作，如《醫學窮源集》，為 1628 年由王肯堂弟子殷宅心刊行，裡面有 1623 年的王肯堂的〈自序〉（王肯堂死於 1613 年），以及《醫鏡》，為 1641 年由王肯堂弟子張玄瑛刊行，內容包含一些經王肯堂弟子編輯、而為他本人的著述；《胤產全書》，《靈蘭要覽》亦屬此類著作。其他著作如《醫辨》、《醫論》、《胎產證治》，則是晚期時的假託之著。從此掛名現象來論，可證當時王氏有名醫的身分與地位。

　　在王肯堂的著作中，有著複雜的互文性特徵，其內容多融合、彙整前人思想與研究成果，高博士認為這樣的寫作方式可稱為「綜合性超文本結構 (synthesizing hyper-textuality)」。在這樣的寫作方式下，使得研究者難以辨認何為出自王肯堂的創新學說。本次演講，將聚焦王肯堂對於眼科醫學的研究。

　　明代為眼科醫學在診斷、病因學、治療方法等方面受到重視且系統化的時期。王肯堂《雜病證治準繩》在中國眼科學的系統化過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。他突破了過往宋元以來將眼疾化為 72 種的分類方式，其融合前代研究，將眼疾擴分為 171 種。王氏關於眼睛形態學的理論，成為後世中醫眼科研究的根基，影響至今。在王肯堂《雜病證治準繩》的眼科理論中，彙整引用了諸多先賢研究，廣泛運用明初樓英 (1320-1389) 所編纂的《醫學綱目》，而樓英《醫學綱目》中，則引用金元四大家之一劉完素（約 1100-1180）《素問病機氣宜保命集》。此外王氏還參考引述了《銀海精微》、張子和（約 1151-1231）《儒門事親》、倪維德 (1303-1377)《原機啟微》與葆光道人《秘傳眼科龍木醫書總論》等書籍。

　　在《黃帝內經》中，將五官分為：眼、耳、舌、口、鼻。除了舌之外，其餘四者皆分類於「竅」。竅是人體與臟腑相連的開口，不只是單純的結構性孔洞，而是充滿氣與物質的腔體，負責特定的心理生理活動與生理過程。由此在《黃帝內經》中，並未將眼睛（目竅）視為單一器官，而是認為其是與內臟、五行、經絡、津液循環與氣密切相關的感官器官。高博士也解釋道，從五臟的角度來說，眼為肝之竅。肝主目，肝氣和則目能敏銳。不過在《黃帝內經》中，對於主眼的臟腑，看法不太一致。有的段落則說明眼睛是心之竅。故《黃帝內經》至少提到兩個主要的臟器在眼睛的生理過程中起主導作用（肝與心）。另外，腎臟在其中也扮演著重要角色。這些源於《黃帝內經》理論中、關於不同臟腑對眼睛健康扮演的角色地位，對此後各種眼科理論以及對視覺生理現象的解釋產生了深遠影響。故在文化交流中，容納吸收了外來醫學概念。在佛教經典與僧侶傳播下，中國醫學理論直接受到印度阿育吠陀醫學的影響。印度醫學傳入了「五曼荼羅」(five maṇḍala) 的眼球結構理論，在中國譯為「五輪」，分別為風輪、肉輪、血輪、氣輪與水輪。然而印度醫學的解剖觀點，在傳入中國後逐漸淡化，轉而以《黃帝內經》所建構的中醫理論體系加以詮釋。歷代眼科醫書中雖多次重述五輪理論，然而直到王肯堂才真正完成此一外來觀念的本土化。

　　王肯堂在中國眼科史中，建構了一個完整的五輪理論，其理論超越了臟腑、五行與五輪的對應關係。除了闡釋肝與膽、脾與腎等在眼輪中的作用，還強調肺在視覺過程中的重要性。王肯堂認為某些特定的眼輪（特別是風輪與水輪），是由特殊的液體構成，這些液體可能可見，也可能不可見，但無一例外都是視覺不可或缺的要素。同時，王氏也提出由腎所生的「特定之氣」對眼睛功能至關重要。這些「液」與「氣」的觀念，展現了他對眼睛生理的洞察，並將體液、神經系統、臟腑之間的關係納入考量，用以解釋眼睛如何獲得清晰的視力。在王氏看來，眼球本身是一個多層次的實體結構，其中包涵了血輪、風輪、水輪等較為脆弱的層次。這種「層膜結構」的想法，亦可追溯至印度阿育吠陀的影響。

　　王肯堂將這一觀念加以重新闡發，提出眼中存在一系列特殊液體與氣，有「神水」、「神膏」、「神光」、「真氣」、「真元」、「真精」與「真血」等，這些液體與氣層層相套，最終匯聚於水輪中央的一點。王氏認為眼的視覺功能，來自於膽、腎、心三方面之交互作用，並且通過特殊液體與真氣的協調而得以維持。在王氏的理論中，「神膏」一詞最先提出，並且此詞為王氏所獨創。根據《黃帝內經》的理論，膽作為肝之腑，其主要職能在於貯藏與分泌膽汁，而膽汁則由肝血與肝氣的盈餘所化生。由此可見，肝膽功能的紊亂會直接影響「神膏」的生成與質地，進而影響眼的運作。王氏藉由提出「神膏」的概念，加強了《內經》傳統中「肝與目相通」的關聯。高博士提到，王肯堂甚至在某些場合將其稱為「腎膽神膏」，以此表明腎水生木（肝膽）的生成關係。當肝膽腎三者功能充盈時，神膏濃稠，眼內經絡津潤通暢，心神得以自由運行，視覺便清晰；反之，神膏虧損則導致眼疾。

　　演講最後，高博士總結道，王肯堂在著述時雖然大量參考、整合前人的醫學文獻，但這並不減損他在醫療上的貢獻。反之，這使得王氏能在傳統的基礎上提出新的見解，讓人們對眼睛的運作有更全面的理解。王氏對五輪形態及各輪特殊生理功能的理解，不僅為後世眼科理論與實踐奠定基礎，也成為今日中醫眼科的重要理論。

　　演講後的綜合討論中，張哲嘉教授評論道，過往中國醫學史往往被誤解為，是一個古老、從黃帝時期就已經定型的知識；然而實情是，中國醫學史其實是一個相當開放、與時俱進並且願意接受新元素，豐富內涵的知識體系。高博士的研究，有著一個很重要的貢獻，即非常具體地告訴世人，王肯堂的眼科理論，並不能從《黃帝內經》中找到根源；王氏的理論，在其著作中亦可明確追溯出印度的來源。不過在時間的推演下，其理論逐漸融入中國語境。在明清時期，世人或許無法辨析王氏的理論為外來理論，直至今日，在主流的中國醫學史教科書中，亦不會特別強調此事，並且眼科此一科目，往往篇幅較少。而高博士的此一研究，具有潛力，值得進一步發揚與研究。張教授認為，未來當高博士的研究更為成熟且發表後，絕對有資格成為中國醫學史教科書中的重要章節。呂妙芬教授、雷祥麟教授亦對高博士的演講提出補述與研究上的建議，高博士逐一進行回應，演講於師友們的對談中圓滿結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