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瓊云教授演講「大鵬和如來有親?從身體關係性思考百回本《西遊記》獅駝嶺敘事」紀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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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瓊云教授長期從事《西遊記》研究,近年分從書籍史與當代共生理論的視角,重新檢視此書的閱讀接受及思想內蘊;一方面將百回本《西遊記》置於晚明出版的物質文化語境,另方面分析這部明清文學經典如何可能回應當代西方學者如唐納.哈洛威 (Donna Haraway) 提出「成為親族」(making kin) 的思路,探索傳統中國文學回應當代普世危機的潛力。
此次發表即為後者的展現。最初的發想來自對小說中獅駝嶺(74-77 回)敘事的觀察和思考:一、這段敘事中的妖魔之一,金翅大鵬,食欲特熾,追求無盡生命能量,堪稱小說中群魔之冠,而其與如來卻又有獨特的親屬關係。二、其中悟空流淚的頻率和質性的改變,承先啟後,對於理解《西遊記》的身心及情感內蘊,別具重要性。三、這場妖魔兇狠難伏、悟空傷心最甚的厄難,卻也同時是最富於遊戲趣味的一場「吃與被吃」的身體奇想。小說中這些充滿「生」與「食」欲的互動該如何解釋?
第一部分「眾生血肉」首先指出早期悟空與眾妖魔的相似性。獅駝嶺三魔分別為獅、象(文殊、普賢菩薩座騎下凡)與大鵬,獅魔曾因「未受邀蟠桃大會」、「意欲爭天」、「被玉帝差十萬天兵來降」、「諕得眾天兵不敢交鋒」,此與悟空的過去宛如鏡像。獅駝洞口「骷髏若嶺,骸骨如林。人頭髮躧成氈片,人皮肉爛作泥塵」,其血污腥臭,在小說中絕無僅有,卻也提醒悟空曾自言:「老孫在水簾洞裡做妖魔時,若想人肉吃,便是這等……迷他到洞裡,盡意隨心,或蒸或煮受用;吃不了,還要曬乾了防天陰哩。」八戒、沙僧也皆曾是吃人好手,唐僧三徒的過去和獅駝嶺三魔,其實相去不遠。
成為護唐僧的「行者」悟空,此時面對好「食人」的獅魔,則刻意反被獅魔吞噬入腹,表面上看來是悟空成為「食物」被吞噬,實則悟空由外來者成了老魔的控制者,獅魔體內成為悟空的居所,心臟被悟空變化的繩索拴扣。內丹學的身體觀認為先天一氣的胎兒自離開母體,精、神、氣分道而逐漸衰竭,內丹修練則逆反人體衰敗的過程,透過宴坐靜室、安處道場,煉炁回復原初嬰兒般的狀態。而悟空以「孫」為姓,小說言「正合嬰兒之本論」,當此「嬰兒」在大魔腹中攀爬、吊掛、翻滾時,使原本內丹修練「嬰兒現形」的意義出現逆轉,暗示妖魔希冀透過「吞食」強身,乃至追求長生,實皆不得其法。
另一重關係的逆轉則透過如來被大鵬吞食的敘事展現。如來修行時曾遭惡孔雀吞食。為求出脫,如來「剖開他脊背,跨上靈山,欲傷他命」,但最後接受諸佛勸解:「傷孔雀如傷我母。故此留他在靈山會上,封他做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薩。」小說改寫佛教孔雀明王故事,此中即使如來亦曾動過殺心,但如來之所以為如來,在於轉念間能調轉加害與被害者位置成為母子關係。由此觀之,《西遊記》中神佛妖魔的界限與關係流動,善惡並非固定的本質,而更接近特定時空情境下暫時狀態。靈物可能入魔,妖怪也能歸正,一如悟空曾是妖魔,但妖魔可能成為天屬,昔日的受伏者,是今日的降妖人。吞食如來的惡孔雀成為「佛母」,孔雀與大鵬皆為鳳凰所生,故而如來與大鵬又有親。
第二部分談論悟空的眼淚。唐僧好哭,人盡皆知,悟空落淚,其心理狀態變化則更細微,值得深看。《西遊記》中孫悟空共流淚十八次,早期多為戲耍佯哭,之後每次被唐僧驅逐,悟空落淚從憤怒、委屈到不捨,每一段關係解離的「驅逐」敘事,皆展現這對師徒關係在日常相處中出現的微妙變化。起初唐僧與悟空可謂水火不容:唐僧極重戒律,膽怯怕事強調慈悲之教;悟空則心高氣傲不守成規,易怒好殺視死生為無物。師徒二人一方面衝突不斷,另方面悟空保護唐僧取經的路途中,因照護責任而生的情感依戀亦逐漸明顯。小說第五十六回「神狂誅草寇,道昧放心猿」中師徒衝突最劇,導致假猴王(六耳獼猴)的出現,卻也同時激發出真悟空的善性。相對於假猴王自負神力,冷漠無情,悟空護師心意真切,最終一棒打死六耳獼猴,自述其理由正是「他打傷我師父,搶奪我包袱」,心中所念仍是師父安危和取經任務。
在此意義上,唐僧這個不死之藥的使用方式,原非生吞或煮食;唐僧的特質,是脆弱性 (vulnerability),只有願意放下逍遙快活日子成為其徒,承擔照護「弱者」工作的「前」妖精,才可能透過漫長摩擦、爭吵中生情義的過程,一同滿道成真。就取經團隊內部而言,軟弱優柔,餓了要吃,累了要歇,凡胎只能步行的唐僧,對雲裡來霧裡去的悟空而言,無疑累贅。然而這對性格、背景、信仰價值迥然不同,甚至背道而馳的師徒,卻也在不得已,被緊箍咒和取經任務綁住,互相需要的關係中,發展出「類」親屬的情義連結。
第三部分「唐僧的臊泥臉」分析取經團隊內部與外部關係的連動變化。離開獅駝嶺後,取經一行人來到比丘國,發現國王為國丈所惑,欲取一千個小兒心肝做藥引。悟空出手相救隱藏小兒,國丈於是慫恿國王改取唐僧之心做為藥引,並下令包圍驛館拘捕唐僧。面對癱軟在地詢問該如何是好的唐僧,悟空回應:「若要全命,師作徒,徒作師,方可保全」,欲與唐僧對換形貌,接受拘捕。但悟空能變化自身,卻無法將唐僧變成自己,需透過人工「模塑」為唐僧易容,只得請八戒和泥。八戒「使釘鈀築了些土。又不敢外面去取水,在地上擄起衣服撒溺,和了一團臊泥,遞與行者。行者⋯⋯往自家臉上一安,做下個猴像的臉子⋯⋯貼在唐僧臉上,念動真言⋯⋯那長老即變做個行者模樣。」如此看似骯髒低俗的敘事,其實內涵深意。對「潔身自好」的唐僧而言,透過臊泥敷面「易容」成「雷公毛臉」,無疑是一大挑戰。然而小說暗示,悟空多情落淚「軟化」的同時,唐僧亦須逐漸放下「為師」身段以及對於「清淨」的執念。小說中師徒二人的「身心」轉化,往往在類此看似鄙俗庸凡的敘事細節中,透顯哲思。
而外型醜怪向來遭人畏懼閃避的唐僧三徒,由於成功拯救千餘名小兒性命,轉化為比丘國上下眼中「可親的恩公」。眾人歡欣「擡著、扛著、頂著、撮著、牽著、擁著」取經人回城,家家開宴設席,製作衣帽鞋襪感恩致謝,各種身體姿態將取經團隊與比丘國人連成一片。與先前妖魔「食人自強」的敘事相對,此處所展現的是以救護他者達成個體生命環環相連,供取互惠的景象。
最後,劉教授指出,當代學者回應「成為親族」的倡議時已指出,共生乃當代理想,但絕非易事。生與死,秩序和混亂,連結和干擾,往往彼此扣連,動態複雜,重點依然是「如何」的技術。由此回視《西遊記》這部充斥「生之欲」的文學經典,則小說中彼此吞食的情狀、衝突的軌跡,尤堪玩味。無論是妖魔追求長生不死,唐僧貪生怕死,神佛護生離死,在《西遊記》的世界中,「求生」乃萬物的共同追求,此中敵我界線流動,並非二元對立,而是「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」,相抗亦相生的關係。慈悲、節制、搏鬥、合作、解離、交纏,都可能是調節「生之欲」的法門,須視特定情境處方,亦有待時間醞釀熟成。
相對於前輩學者多強調取經成員之間的互補性,劉教授認為,從獅駝嶺敘事出發,可看出小說角色、身份重疊、類比、位移、變化等等更複雜幽微的關係動態,而如此筆法,可說是在看似對立的事態中,尋求重製、想像、締結另類關係性的途徑,思索群體生命之靈性與能量如何適當彈性運轉的問題。取經團隊的關係不僅止於互補合作,小說細節更透露透過淚水、尿液、受難身驅啟動的化學變化,使師能做徒,徒能為師,蠢拙的八戒也能寬慰神通廣大的悟空。《西遊記》中的「共生」之路沒有光環,更不浪漫,反而充斥塵俗土味與臊泥的腥臭。然而卻也正由於這跨越物種、界屬,身體物質的碰撞流動,情義滋生,影神靈感,新的連結於是可能,生命出路的探索或可轉化無窮。